<茏骑士>

漫长的情人节与翡翠梦靥 09

09“诺森德的凛冽寒风将吞噬你们的灵魂!”

等下次见到那只自诩为守护者的冒牌货,拉希奥发誓一定要把它那颗硕大的蠢龙脑袋拧下来沉入冬拥湖底,也让它尝尝什么叫寒冰刺骨。年轻的黑龙浸泡在冰冷的无尽之海中,恶狠狠地想到。几秒钟前,当他抬腿迈入守护者开启的传送门时可没料到这个,一瞬间他只感觉到凛冽的空气灌入肺部,继而就径直跌入了冰海。那个入口开启的位置距离海面最多不过五米,他甚至没来得及化形就掉了下去,那身繁琐的衣物没有一寸是干的,他愤怒的摇晃着脑袋低声咒骂着,瞪着眼前巨大的浮冰。这份寒冷无疑独属诺森德,这不是个让人感觉舒心的地方,和暴风城相比北极的麻烦势必要高上好几个层级。很快,海中那个落魄的人类青年就消失了,绚烂的极光之下,一头黑龙从海面一跃而起,箭一般冲向不远的海岸。

他在港口的隐蔽处降落,再次化成人型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的装束本就不厚,更何况现在那些被浸透的织物正紧贴着他的胸膛。龙一贯厌恶阴冷潮湿,尤其是黑龙,它们总喜欢把巢建在温暖干燥的地方,说温暖或许太温和了,想想那些翻滚冒泡的熔岩和升腾的蒸汽……现在,拉希奥迫不及待需要这样一个炙热的场所。他认出了港口规模颇大的石砌建筑——无畏要塞,联盟远征诺森德的总部,他依稀记得这里有家能烤火的旅馆,尽管它有着全艾泽拉斯最坚硬的面包和最难闻的鱼,但此时此刻,有炉火作为歇脚之处就足以构成天堂。

 

诺森德的寒风如同丧家的亡灵,啸叫击打着门窗,很少有生物愿意在北极的夜晚暴露在风雪中,即便是那些皮糙肉厚的猛犸人,此时也会舒舒服服地挤成一团待在它们的洞穴里。石砌的要塞隔绝了呼啸的寒风,勇士之眠的炉火烧得正旺,戎装的联盟勇士们正兴高采烈地举起酒杯大声叫嚷。拉希奥抱着一壶矮人蜜酒,在一张临近火炉的靠椅上缩成一团,一边倾听勇士们的半醉的谈话,一边小口咂着蜜酒。炉火烤得他的脑袋有些昏沉,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诺森德,想着安度因的麻烦,该不会这次他要陪着小小的人类参观银色锦标会,看着那些来自不同种族阵营的勇者在马上戳来戳去?这听上去很适合孩子观赏……他久久地注视着晃动的火焰,有些想离开椅子,跑到楼上客房去,蜷缩在厚厚的毛毯中大睡一觉。过了一会儿,他从这些兴奋的勇士口中听了个大概,联盟的远征军在半月前开往龙骨荒野,驻进暮冬要塞,即将与部落合攻天谴之门。听那些士兵们快乐的叫嚷,就好像他们现在就已经把巫妖王从那个冰的吓人的椅子上叉下来了似的,依据发生过的现实,拉希奥对这次军事行动不报任何乐观期望。“……事态会越来越好!我们会拿下天谴之门,我相信我们英勇的统帅……”拉希奥咧嘴笑了笑,在心里中翻了个白眼,是啊,联盟伟大的统帅,伯瓦尔·弗塔根公爵,最后成功的把那顶冷冰冰的头盔扣在了自己脑门上,相当英勇。   

“……我们英勇的统帅,年轻的安度因王子一定能早日带我们回家……”

拉希奥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之前恍惚的睡意一扫而空。安度因,联盟远征军的统帅?这不可能,天灾来袭时他才多大?瓦里安怎么可能放心他的幼子身临前线?随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不是在穿梭时间,这里也不是现实的复刻,他正在安度因的梦境里。在一个噩梦之中,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

 

推杯换盏的勇士们并没有注意到炉火前的椅子是什么时候空的,只有几个坐在门口的酒侍抱怨着趁大门开启时悄悄溜进室内的寒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拉希奥曾数次来到龙骨荒野。有时是为了某些特殊的任务和职责,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单纯来这儿漫无目的地飞行,透过那些永恒的青色浓雾俯视荒凉的大地,凝视着那些先辈的遗骨,从迦拉克隆,那具异常庞大的元祖巨龙骨架,再到那些遍布荒野,分不清种族的骨骸。想象他们活着的样子,想象他们如何猎食,如何求爱,如何度过自己漫长的一生。终有一天,拉希奥想,他会成为他们的一员,安静的长眠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上。他希望当那天来临时,自己能够拥有足够多的值得珍藏的记忆。

 

如今,黑龙掠过巨龙圣地,掠过高耸的龙眠神殿,掠过那些先辈的遗骨,直冲北方的暮冬要塞疾速前进。

远远望去,阴森的空中浮城纳克萨玛斯如同一柄不祥的利剑悬于这座要塞上空,永不消散的浓雾笼罩着城堡,使得这地方倍感阴沉。他绕城飞行了一周,静默无声,唯有呼啸的风雪,暮冬城如同死于一场寂静的雪崩。要塞外侧的小镇几乎全毁了,连带着要塞的大半段城墙,胸前配有雄狮徽记的士兵尸骸倒在城墙四周,有些尸体的完整度尚可,而有些则仅剩下了干净的骨骼或者一段残肢,无规律地散落的到处都是。拉希奥尽量不去想他们生命最后的遭遇。他没有降落,尝试从中分辨出什么,就好像他坚信自己要找的东西不在那些死人中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要塞东侧的狮鹫巢是空的,他没发现那些长翅膀的野兽的尸体,也许它们载着一些骑手飞离了炼狱。

城门处的尸体是最多的。这些勇士似乎曾竭力阻挡某些东西冲破要塞大门,显然,他们的任务失败了。拉希奥跨过那些尸骸和黑色的血迹,大步迈入要塞的主堡,这栋建筑的屋顶已经千疮百孔,他并不期望自己能在议事厅发现些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必须去亲眼看看。塔楼内部的尸体明显少了很多,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他们大概都死在了外面。他来到宽阔阴暗的主厅,朝屋角的火盆喷了一口火,这下他能看清桌面上的画着各种记号的作战图了,但如果作战的军团已经覆灭了,解他们曾今的计划又有什么意义?拉希奥不知道,只是他必须去看看。

那张错综复杂的图上标记着大大小小的红叉和覆盖的箭头,就好像他们曾反复商议过突围的路线和方向,最粗的箭头指向西南方,也许这是他们最后的决定。等拉希奥抬起头,再次扫视长桌,在桌边发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拉希奥打赌十秒前它还不在哪里,就像是一直等待着什么人随后凭空出现。黑龙拾起那个小东西,把它朝向晃动的火光。等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之后,拉希奥有些眩晕。那是个十分精致的挂坠盒,他曾见过这东西——在安度因的脖颈上,这东西曾属于已故的暴风城王后,他想不出安度因会在什么情况下摘去它。他把那小东西挂在自己脖子上,掖进厚厚的毛皮斗篷里,这是他离开勇士之眠时换上的冬装。挂坠盒躺在他心脏旁,像是有温度一样。

现在,他有了新计划:找到安度因,把遗失的挂饰还给他。

 

当他转过身准备走出大厅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皱着眉头看去时略松了一口气,好在那不是一段残肢或是别的更糟糕的什么,那只是本破损的书。

几道恐怖的抓痕横在棕色的皮质封面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书脊缝的很结实,一些深色的污迹浸透了书的一部分,拉希奥尽量不去想那是什么造成的。他凑近火光,打开这本伤痕累累的书。太安静了,他的心脏跳得厉害。

确切的说,这不是书,这是本日记。

污迹浸透了日记的右下角,好在这并不特别影响整体阅读。深蓝色的墨迹字体工整,排面清晰,每天的记录都从新的一页另启,就好像书写者这么做就能使这一天重新充满希望似的。拉希奥没发现显示物品主人身份的标示,这可能属于任何一个认真的随军参谋,他快速地翻阅着。

 “……无畏要塞哪里都好,除了这儿的食物,厨师腌制鲑鱼手法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天灾派来的奸细,致力于往配料里放瘟疫好让所有人死于食物中毒。”


这是相当靠前的一页,拉希奥忍不住为记录者喝彩了,他对这些鱼的看法与日记主人不谋而合。

“不过在很多居民的储粮正遭受真正的瘟疫侵蚀时,我想我们没资格对此挑三拣四。”


又有几页对驻守北风苔原的记录,拉希奥快速地略过它们,尽管他有点喜欢记录者的某种相当认真的幽默感,但他需要更重要的信息,关于这场可怕的攻防战。

“我们与第七军团在暮冬要塞回合,我很荣幸能与联盟最锐利的刀锋并肩作战。天灾仍肆虐着暮冬城,我们抵达之后,他们总算可以分出人手拯救暮冬城的平民。当天晚些时候,我与一位来自暮冬城的老者共进晚餐,倾听他的遭遇。他的妻子被一个食尸鬼咬伤了,他和儿子拿草叉干掉了那个落单的食尸鬼,她伤势颇重,但还活着,而老汤姆觉得自己能治好她。我不太想重复他接下来的遭遇,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被天灾袭击但尚未直接死亡的可怜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位老妇人在她儿子的照料下活过了一晚上,但她没撑到天明,她转变成了那种她所畏惧的怪物,然后袭击了她的孩子。我意识到自己所有安慰的言语对一位失去了爱人和孩子的父亲来说都太过苍白,于是我只能安静的听他讲完自己悲伤的故事,陪他喝下那些高浓度的矮人烈酒,反复地说着‘我们会赢的’。现在我是真的这么相信,就算是谎言,当重复一千遍之后你也会把它当成真的。除了嬴,我们别无选择。”


拉希奥又扫过了几页。

“……尽管对部落的敌对情绪仍然无法完全消散,但几日后我们仍然需要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上,与德拉诺什·萨鲁法尔的骑兵一起开往天谴之门。我们中的一些同胞在抱怨兽人的无信和残暴,我并不想为兽人们开脱,军士们的怀疑并非毫无道理。但此时此刻,我只能祈祷小萨鲁法尔和他的父亲一样值得尊重…至少识得大局。”


拉希奥知道天谴之门战役的结局,尽管那时他尚未出生,但对于历史,他比许多年长的人类或者兽人都要清楚的多。这里和现实明显不同,他猜测亡灵皇家药剂师没来得及引爆那些无差别攻击瘟疫炸弹,至少他在来的时候没发现任何遗骸属于兽人或者亡灵,日记的记载证实了他的猜测。

“黎明的时候,小萨鲁法尔的骑兵迟迟未到。不安和愤怒在守备军中蔓延,无论是什么原因,部落的缺席都会使这场尚未开始的战役以失败告终。那些城墙上的士兵们眉头紧皱着凝视着远方,几位年龄大些的军士则开始抱怨,‘我就知道那些绿皮的杂种不可信任!’‘要我说,没了他们的拖累,还是凭我们自己攻上冰冠堡垒靠谱!’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会是严重的损失。

……

黄昏时分,一位站在塔楼高处瞭望的士兵兴奋地朝着人群大喊‘他们来了!’他的声音很稚嫩,听上去最多不超过十九岁。但不用他喊,接下来所有站在城墙上的人们都能看到远方扬起的雪尘和行军的声音,那听上去声势浩大,远超约定的计划。等看清来临的军队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萨鲁法尔的骑兵……那是茫茫无边的蹒跚的食尸鬼,摇晃的憎恶,盘旋的石像鬼,像蝗虫一样奔赴暮冬城。

它们来了。”


拉希奥停了一小会儿,他似乎能隔着纸页感受到书写者的绝望。他翻了翻日记的后半部分,剩下的记录不多了,他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上面来,试图寻找某种希望。

接下来的内容变得极为潦草且非常短,每个短句凌乱的散落在一页上,日记主人似乎放弃了另启新页的做法,就好像他已经对新的一天丧失了所有的希望。拉希奥竭力分辨那些异常杂乱的文字:

“……我们没来得及加固城墙,我们必须守住城墙。”

“一个受伤弓箭手向他的同伴恳求,如果他死了请把他的尸体烧掉,他不想变成那些杀死他的怪物。他很年轻。”

“我们尝试派出信使骑着残留的狮鹫飞往无畏要塞,禀告此地的消息。但那些盘旋在上空的石像鬼太多了,它们三五成群的围攻一只雪白的狮鹫,撕扯它的翅膀,撕咬它的骑手……”

“狮鹫巢空了,这些洁白的猛兽和它们的骑手一样勇敢,但这无济于事。”

“一只小队计划向南突出重围,预计抵达群星之墓。尽管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能够成功,但这是唯一的希望,城墙无法坚持太久。”

“天灾招来了一只冰霜巨龙……只剩骨骼的巨大生物冲毁了半个城墙,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来了,那个弑父的疯子。”


日记戛然而止。

拉希奥把它揣进怀里,转身走出摇摇欲坠的堡垒。那个挂坠盒贴着他狂跳不止的心脏,像是要安抚它似的。他来到狼藉一片的空地,腾跃而起,向南飞去。他会没事的,他反复的告诫自己,正如日记主人所说,谎言重复一千遍之后总会成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暗夜精灵是一个亲近自然的种族,就连他们休憩的场所也是如此。他们的故乡泰达希尔到处都是敞开式近乎露天的木屋旅店,即使他们来到北极也对露天环境毫无反感。群星之墓的旅馆大概是拉希奥见过的最简陋的旅馆之一,一头绿发的旅店老板直接对他说,如果你感到冷的话,可以钻进他的帐篷。他们似乎只要有一汪月亮井就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这里有挺拔的树木,闪烁的极光,纯净的月亮井,除了一张贴近火炉的温暖床铺以外什么都有。好在此时此刻他并不需要一张床,他需要信息,联盟的残部,天灾的计划,暮冬要塞的幸存者,什么都好,只要能帮他找到他失踪的朋友。

“我很抱歉,林中的树妖几日前向我们禀报了暮冬要塞的惨状,我对我们完全没帮上忙而深表遗憾。”绿发的男性精灵犹豫着回应着,“我听说有一支小队计划突围,抵达群星之墓,你有他们的消息吗?”拉希奥急切地冲上前去,暗夜精灵忧郁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迄今为止,你是唯一的造访者,我想他们最终没能成功突围。”

黑龙没有继续问下去,这里不再有他需要的东西了。他茫然地飞翔在雪原的上空,重新捋着事件的头绪。这不可能,暮冬要塞不可能无人生还,守护者曾指引他要满足安度因的心愿,安度因必须活着,不然他来此有什么意义?

说到那只黑龙,拉希奥猛然想到,那个家伙一贯喜欢突然出现,趾高气扬,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给自己各种各样的警示和告诫,此时此刻,拉希奥极其迫切地期待它的出现,说点什么,什么都好。他尝试着呼唤它,他该称呼它什么?不是“拉希奥”,他不能在半空中高吼自己的名字,那太蠢了。最后他选择用龙语呼喊“守护者”,带着焦虑与绝望,回应他的唯有呼啸的风声。拉希奥烦躁地点燃了一小丛灌木,这个混蛋,当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他就消失了,就像……

就像他自己一样。事实就是,在那些他们分别的时光里,在安度因遭遇灾难与挫折时,他从未出现在他的朋友身边。那些所谓的关心不是来的太少,就是太迟。(too little,too late)    

等寒风把他的脑子吹得清晰一些之后,他重新向北方飞去。

天谴之门像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鲜活的生命然后吐出残渣。附近总有不间断巡视的天灾部队,几只食尸鬼,几只扭曲的憎恶,三三两两蹒跚徘徊。拉希奥在那儿潜伏了很久,像一只阴影中的怪物,时不时突袭几支走偏的小队,把它们叼往偏僻之处,试着盘问出那场针对暮冬要塞围攻的信息。可惜你无法与它们中的大部分进行智力层面的沟通,另一部分则是只能吼出一些威胁性的语气词。拉希奥没有离开,除非他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否则他绝不罢休。

 

后来他碰上了一只巫妖,准备陷阱和禁锢法术费了一番功夫,但是值得。

很久之前,当人类王子不小心目睹他“不文明”的一些审问现场时,曾对他的行为表示过厌恶,但现在安度因不在这儿,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人能阻止他,哪怕是巫妖王也不行。

那巫妖终于开口了,可它的话并未给自己的命运带来转机,话音刚落,怒不可遏的黑龙就将它烧成了灰烬。

黑龙腾跃而起,冲向迷雾,事实上他并不确定自己该飞向何方,巫妖那不怀好意的低语还在他脑海中盘旋:

“没人能从暮冬堡垒活着离开,我的主人保证了这一点。”

“……除了那个金发的年轻统帅,主人对他另有安排。我们带他回到了冰封王座。他拥有一个极为固执的灵魂,这令主人很不高兴……”

“……复活的仪式摧毁了他,他惨叫了很久,直到他叫不出来。他的死毫无价值。我们把他丢给了城外的食尸鬼,也许你能试着找到他的头骨……”

这不可能。黑龙继续冲上云层,那个狡诈的巫妖在说谎,安度因还活着,他必须活着,他的挂坠盒还在拉希奥身上,他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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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最终在南边的海岸线降落。他坐在海岸的礁石上,望着空中硕大古怪的风筝。他不能就这样一股脑的扎进无尽之海,他有职责在身,既然梦境还在继续,他就必须找到他。

莫亚基港口的高空漂浮着很多硕大的鱼形风筝,这是海象人消遣。尽管天灾军团扫荡一切活着的生物,但顽强的海象人还是凭借自己的生活方式活了下来。他们依赖捕鱼为生,特别是体型较大的鲸鱼,莫亚基港口到处可见海象人利用鲸鱼骨骼建造的精致房屋,他们在骨骼外扎上厚厚的兽皮作为保暖防风之用,这些房屋看上去比群星之墓那群暗夜精灵的旅店看上去温暖的多。

 

“年轻人,我可以找出二十个词来形容大海的美丽,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你的悲伤。”

当拉希奥正出神地凝望着那些巨大的风筝时,一个宽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他回过头看,来者是一个雄性海象人,他没什么防备地靠近拉希奥,就好像坚信他不会像那些天灾一样把他撕成碎片。

“我猜你属于那些远征勇士的一员?我认识你斗篷上的标志,佩带那个标志的勇士曾帮我们很多忙,我们对此感激不尽。你看上去和你的战友走散了,而且又冷又饿,你为什么不来敲敲海象人的小屋呢?”

拉希奥这才意识到,自己随手抓来的斗篷属于某个喝醉的联盟的士兵。他没有打断这个海象人笨拙的关心,鬼使神差地,他跟着对方走进了那间鲸骨构造的小屋。

小屋就像外面看上去的一样暖和。拉希奥解下斗篷,挨着炉火坐下,接过海象人递来的一份烤鱼,那味道很棒,比无畏要塞的腌鱼强上百倍。那个本地人说自己叫莫伊,一个猎手,负责指挥村落的围猎,但现在他们能狩猎的空间正越来越小,海岸线成了他们食物唯一的保障。莫伊没有继续抱怨,关怀地看向陌生人,从开始到现在,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致力于干掉手中那份烤鱼。屋内的气温很高,他摘下了那顶奇怪的帽子,略长的黑色卷发遮挡住他的眼睛,他看起来依然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伤感,莫伊第一次靠近他时就能从他身上闻到这个。“愿意谈谈你的麻烦吗,拉希奥?”黑皮肤的青年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盯着海象人,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和我的朋友走散了。”“很重要的朋友?”莫伊追问着。“很重要的朋友。”

“啊,年轻人,你应该告诉我们他的情况,本地人总比你的消息要灵通很多的。”

拉希奥放下那份只剩尾巴的烤鱼,眼睛像是重新燃起了火焰,“他——”

“莫伊!那个怪物!那个怪物又来了!它带走了孩子们!”

一个海象人闯进了莫伊的小屋,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听上去像是一位雌性海象人,她急切地,沮丧地,断断续续地向猎手汇报着突发的情况。

拉希奥逐渐总结出了海象人面临的麻烦:一个离队的天灾怪物最近总在莫亚基港口附近徘徊,起初,它会杀死一些驯鹿或者别的大型动物,后来它开始靠近村落,攻击并带走一些落单的海象人。它的速度很快,海象人甚至看不清它的具体形象,受它攻击致死的尸体也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暗紫色,伤口如同弥漫着一层久久不散的影子。海象人称呼它为“暗影收割者”。

“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拉希奥站起身,插入海象人的谈话。

“东北方向,它带着村里的几个孩子……”

拉希奥走向猎手,向他点了点头,“莫伊,感谢你的收留,我愿意帮你们追寻那个怪物,如果可能的话,努力带孩子们回来。到那时你可以再给我一些本地人的‘灵通消息’。”猎手朝拉希奥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那个雌性海豹人同样表达了感谢。拉希奥带上帽子,系上斗篷,隔着衣物轻轻按了按那个温暖坚硬的挂坠盒,离开了温暖的小屋。

 

(它饿了,它总是很饿,饥饿蚕食着它,就好像这饥饿并不源自于胃,而是扎根于灵魂。它需要血,新鲜的血液,鹿,食尸鬼,海象人,人类,什么都可以,它从不挑剔。)


 

海象人的提示是对的,他朝东北方向飞去,沿途看到了一些暗紫色的血迹。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体,他降落片刻,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幼年海象人,某种力量撕裂了他的咽喉,他们说的没错,这孩子的伤口弥漫着一层古怪的暗影,这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这是一种强大又诡异的法术。拉希奥为那个孩子感到遗憾,继续顺着血腥味前进。

 

(外面很冷,这份寒冷让它想到了某些更遥远的记忆,比如被一把寒光闪闪的锐器切割灵魂。它冷,它想念那些避风的岩石,那些炙热的岩浆,它想回家,虽然它并不清楚家的含义。)


血腥味指向了一个拉希奥非常熟悉的场所,当他来到这儿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熟悉这些被烧毁的枯树,黑色的岩石,炙热的岩浆,每头黑龙都应当对这个地方刻骨铭心——这里是黑曜石巨龙圣地。血腥味进入了圣地北部的主洞穴,拉希奥伸了伸翅膀,在入口降落下来,化作人型,沿着流淌的熔岩,拿出怀中的匕首,昂首进入了宽阔的洞穴。

沿途他看到了很多怪异的尸体,海象人,人类,野兽,甚至还有很多食尸鬼和一两只半截的憎恶,它们都被那种古怪的阴影覆盖着,拉希奥压抑住反胃的冲动,继续向洞穴深处走去。霎时间,一道黑影掠过他的左肩,他向反方向疾速闪避,他注意到自己左后方被削下了一大块岩石。他攥紧手中的匕首,静候着黑影的下一次攻击,但它迟迟未见动静。

许久之后,那道黑影突然移动到拉希奥的正前方,它如同暗影本身,安静地蛰伏着,不出一声,拉希奥看不清它的模样和轮廓,这令他有些紧张,一层薄汗贴着他的后颈。

可它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拉希奥入坠冰窟。

“我认识你……你不会伤害我……你爱我。” 

尽管那声音尖锐又痛苦,如同冰锥划过粗粝的岩石,听上去令人心碎,可他依然熟悉那个声音。一瞬间拉希奥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不仅仅是安度因的噩梦,这噩梦更是他的。

 

笼罩着那个怪物的阴影消散了,拉希奥逐渐看清了它的模样,它看上去像一个死亡骑士,只是损毁的更加严重,它的双臂被什么东西啃食殆尽,只剩下了骨骼。它的服饰,尽管破烂不堪,拉希奥依然熟悉那身装扮,那曾属于一位圣光牧师,他有着一双美丽的蓝眼睛,当你望向那双眼睛深处如同凝视平静的大海。现在,平静的海洋烧干了,它们变成了一对闪着幽幽蓝光的鬼火,那对鬼火盯着拉希奥,像是要灼伤他的灵魂。

安度因。

拉希奥发出无声的哀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安度因没有继续攻击他,他只是用一种迷惑的表情盯着他看。当拉希奥分辨出他的身份之后,就无法再用怪物指称他,即使他此时此刻的行径和怪物毫无分别。那几个海象人的幼崽无声的躺在他的脚下,不用说,他们都成为了尸体。

拉希奥意识到安度因在发抖,他看上去一直很冷。

 

于是他生起了一堆火,就像他们从前一样,围着火堆坐下,很快,安度因就会骂骂咧咧的让拉希奥亮出他的伤口,然后召唤圣光为他疗伤……安度因的手骨触碰到了拉希奥的膝盖,这把他从回忆中唤醒,再次回到这个噩梦。除了他们相遇时的第一句话以外,安度因什么都没说,拉希奥也是,就好像他们彼此保持沉默就能抹去发生的一切。

拉希奥感觉自己肩头一沉,安度因的脑袋斜靠过来,他的眼睛阖上了,可依然掩盖不住寒冷的蓝光。他像很久以前那样,倚靠着黑龙,进行短暂的休息,或者进入梦乡。他的发梢弄得拉希奥的耳朵很痒,它们不再是璀璨的金色,而是闪着幽光的黑紫色。他看上去真的非常疲惫。

拉希奥没有打扰他的睡眠,他摸索出怀中的那本日记,映着火光,再次打开了它。

 

他认认真真的读着,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跳过任何一天。再一次感受书写者的绝望让他感觉麻木。当他翻到最后的一页,准备合上日记时,某个新的变化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那个弑父的疯子。”后面,凭空多了一段崭新的笔记。

字迹是暗血红色的,依旧潦草,他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之后,继续读着。

“那个弑父的混蛋击败了我,并且拒绝了结我的生命,就像他对其他人做的那样。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活着的人。我能猜出他对我的“另有安排”,我向圣光起誓,我绝对,绝对不会成为巫妖王的走狗,就算我会因此付出一切。”


现在,拉希奥能够确定这本日记的主人是谁了,尽管他早已有某种预感。

他快速略过那些安度因在冰封王座上的记录,那里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冻结成冰。

“——停下,停下,停下,住手!“

   

 

那个巫妖没有说谎,至少在形容安度因的尖叫方面,安度因像是完全不想要他的嗓子了,没有任何活着的人应该遭受那种折磨。他继续翻阅着,它们真的把他抛给了食尸鬼,拉希奥觉得他快要抑制不住烧毁一切的狂怒。

再然后那些记录就变成了缺乏意义的呢喃。

诸如“我饿。”或者“我冷。”

再或者,“我想回家。”

拉希奥翻动书页的手不住地颤抖,一些液体顺着他的脸滑下,落在脏污的纸面上。他发现自己在哭,这似乎已经持续了很久。

记载仍在继续,又一行文字凭空出现在了新的一页。

“拉希奥。”


他在呼唤他。

“拉希奥。”

“杀了我,拜托了。”


黑龙猛地合上那本日记,他的心脏疯狂的叫嚣着。

 

“他很痛苦,你真该听他的话。”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突然炸开。拉希奥回头望去,毫不意外的看到了那只和他相仿的黑龙。守护者示意他跟随自己出去,拉希奥犹豫了一下,轻轻把安度因的半个身子放下,脱下斗篷盖在人类身上,随后向外走去。

 

“你一直都没有出现,我呼唤过你。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从一开始起,我所有的尝试,所有努力都是无用的,只是为了更接近痛苦。”拉希奥面无表情的向守护者陈述着事实。

“我不会听从你的指挥,我不介意他变成了什么,他是安度因,并且永远都是。我知道,就连那些真正的死亡骑士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清醒意志,我花费这么长时间不是为了给我的朋友一个利索的解脱,我是来帮助他的。”

守护者以一种怜悯的表情望着他。

“就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刚才的话。是的,在现实中,也许死亡骑士能够摆脱巫妖王的低语,但你我都清楚我们身在何方,梦靥不会朝着你期望的方向前进,它只会朝着最糟的可能一路狂飙。”

守护者继续说着,“也许你会觉得,自己之前顺利地给了他救赎,但你必须明白,有些梦靥你就是无法漂亮的战胜它,你必须面对,不能抱着愚蠢的希望在梦靥中捉迷藏,这会浪费我们的时间……最终他可能真的无法苏醒。”

“让他从低语中得到解脱,给他有尊严的死亡,这是你能给予他最大的帮助了。”

 

“所以,”拉希奥朝守护者笑了笑,“你是在要我杀掉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人。”

守护者安静的看着他。

拉希奥继续说着,声音没有过多的起伏,就好像他的情感已经在方才燃烧殆尽了。“所以在你眼中我一直就是这样,为了更高的利益,不择手段,可以做任何事,可以毫无愧疚的杀掉自己的同胞,杀掉自己的朋友当然不在话下,完全不觉得会脏了自己的手或者心有余悸。是不是这样?”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直视着守护者。

“是不是这样,安度因?”

 

守护者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露出了一个苦笑,“你一直都知道这个。我并不是‘你’,所以你早该明白,当我请求你杀了‘他’时,是真正的在请求你。”

“那真的很痛。被低语萦绕,被暗影操纵,尤其是当你意识到,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获得解脱时。”

“求你了,拉希奥。”

守护者俯下身躯,向黑龙哀求着。

拉希奥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回到了洞穴。

 

拉希奥靠近在篝火旁睡着的人类,他从自己的脖颈里取下那个闪闪发光的挂坠盒,把它挂在安度因脖子上。这个轻柔的动作弄醒了人类,他睁开闪烁着幽光的眼睛,迷惑地看着他。

“冷。”

他重复着。

拉希奥用力地抱着他,像要把他填进自己的胸腔,右手拂过他的后脑,在他耳边低语,

“Shhhhh———马上就会暖和起来的,我保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当他离开洞穴时,守护者背对着它,昂首望着天边逐渐崩塌的极光。周围的一切如同一幅被大雨冲淋的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融化着,就好像它们的造物主不在了。

“谢谢你。”

守护者悄声说着。拉希奥没有回应,径直迈入了黑龙为他开启的下一扇传送门。

破碎的极光落在他脚下,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TBC——

注:

虽然不太想点明,但还是多嘴一下,最后,拉希奥把被转化失败的安度因烧成了灰烬。

好了我滚了(顶锅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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