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翼生物保护委员会

漫长的情人节与翡翠梦靥 06

06“我本以为恶龙的传统是绑架公主”

 

安度因王子知道一个极少有人去的角落。

暴风要塞三层西侧有一间专门用来堆放废旧文件的的档案室,当你穿过一排排老旧的书架,越过地面倚叠如山的废纸堆,在那些不再有效力的政令与条文之后,有一间逼仄的露台。庭院里高大的栎树将它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部几乎观望不到,除非从这间充满泛黄发脆旧纸味道的档案室里钻过去,你是不会发现它的,就连负责清扫城堡的仆从们似乎都将它遗忘了。

当你想要暂时隔绝世界享受一段不被打扰的时光,这儿会是一个好去处。每当安度因感到沮丧或者挫败,他总会在黄昏时分一个人悄悄躲到这里,穿过落满灰尘的档案室,打开那扇吱吱呀呀的落地窗,把自己蜷缩在露台的护栏下,放纵那么一小会儿。王子的皇家礼仪总是优雅得体,无可挑剔,正如伯瓦尔公爵所说——年轻的王子体现出了“和他年龄不符的克制”。安度因把父亲的教导牢记于心“一个国王决不能在他应保护的人民面前显露出脆弱”,作为暴风城的王子,他有义务时刻表现的稳重得体,但不是现在。当他远离那些期待的目光和谆谆教导,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这么一小会儿,他可以不是“安度因王子”,就只是“安度因”,像任何和他同龄的孩子一样,在感到沮丧的时候尽情宣泄。

更何况他才八岁,八岁是可以哭的。

当瓦里安国王开始亲自指导王子的剑术练习之后,安度因来到这里的频率陡然增加。他知道,父亲想要培养出一个强大的战士,可他甚至无法在练习中接下父亲的一剑,那些练习用的木剑,不是在瓦里安的攻击之下断成两截就是瞬间脱手高飞,每当他听到父亲略带责备的低吼——“安度因,捡起你的剑!”,他持剑的双手都会不由自主地轻微发抖,而这对接住父亲的下一击毫无帮助,他只能再次看着手中的木剑高飞,徒劳的跌坐在地,一次又一次地让父亲失望。就连他的剑术老师也委婉地向瓦里安国王表示,王子的体质过于纤弱,或许过上一段时间再继续高密度的剑术练习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但国王对此持有异议,“当我这么大的时候能已经劈翻一只豺狗了,他是一个乌瑞恩,总要接过父辈的剑,现在开始练习还不算晚。”瓦里安国王向王子表示,自己会每天亲自检查他的练习成果,直到他能稳稳的接住自己的攻击为止。这让安度因觉得越发紧张,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每天的练习时长早已超过了老师规定的时间,他稚嫩的双手磨出了薄茧,可他就是无法接下父亲的一剑。这已经持续一周了,每当看到父亲期待的眼神他都前所未有的想哭——但他不能,至少不能在父亲面前。他的表现已经够糟糕了,绝不能再让父亲认为自己是一个软弱的爱哭鬼。

所以他只能躲在这儿,在这个被树荫遮住的角落,他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八岁孩子那样,低声的啜泣一小会儿。再回去泡个热水澡,洗去那些疲惫和沮丧的痕迹,没人会看见他的挫败与软弱,他可以很好的维持自己的尊严——

“嘿,你为什么要哭啊,孩子?”

直到一个丝绸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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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拉希奥迈入守护者为他开启的梦境下层通道时,经历了短暂的黑暗。突来的光辉刺得他睁不开眼,等他的双眼能够适应眼前的光明,拉希奥发现自己再次来到了暴风城。夕阳的光辉为白城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红色,天边漂浮着变幻莫测的云,行人们漫步在宽阔整洁的街道上,准备回家或者在旅店的壁炉旁来上一杯蜜酒,享受着暴风城一天最惬意的时刻。他穿过服饰各异的行人,试图寻找安度因的踪迹,有那么几个陌生人甚至向他微笑着点头问好,这令他大为惊异。他找了个无人的偏僻小道,化出龙形,飞向城市东北部的暴风要塞。龙一向有着敏锐的感官,他一面迎风飞行,一面试图找寻自己熟悉的气味。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他的同类闻起来像火药和硝烟,潘达利亚的那些熊猫人身上总有各式各样的酒气,而那个小小的人类,当年轻的王子第一次拄着拐杖踏入迷雾酒肆时,拉希奥就能闻出他身上的书卷气,字面意义上的,旧书在阳光下摊开晒过的纸浆味,通常来到这间酒肆的人类勇士都带着钢铁与皮革的味道,这让他对眼前的人类分外好奇……

现在,他似乎隐约能嗅到那种熟悉的旧书味,这不符合逻辑,更像是某种心理作用。但毕竟他此时正在一个梦里,在梦境中任何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能够相隔百米嗅到某种气味的源头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逐渐锁定了人类的位置,大概就在要塞西侧的某个房间里,它绕着城堡飞了几圈,试图找到一个不被人发现的偏僻入口,当他再一次掠过要塞的西侧,停在庭院中的栎树枝干上仔细观察,在那些郁郁葱葱的枝叶之后,突然瞥见了自己的目标。

人类的身型很小,背对着他的肩膀有节奏地轻轻抖动,他悄悄攀上前去,听到了那孩子压抑的抽噎声,这让他忍不住想要伸长脖颈拱拱人类的脸,黑龙压住了这一冲动,这无疑会把那孩子吓坏的。于是下一秒他变回人类的伪装,灵巧地攀过枝桠,轻轻的蹲在露台护栏顶端,向那个孩子问好。

 

这依然把他吓坏了。

当安度因扭过头来时,拉希奥看到了一张泪痕纵横皱成一团的小脸,汗水和眼泪混杂在一起,凌乱的金发成缕贴在额头上,额角还沾着许多灰尘,他的眼睛——那双蓝的吓人的眼睛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这同样使拉希奥大为惊诧,他从来没有见过人类王子落泪,安度因总是异常冷静又彬彬有礼,即使是那些人类在迷雾酒肆养伤的日子,当他曾被圣钟砸碎骨头再次叫嚣着发作,疼痛难忍的时候,他也只是皱着眉头,召唤圣光减轻自己的痛苦。每到这时,拉希奥心中都会泛起一阵古怪的酸意,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嫉妒加尔鲁什,嫉妒那个兽人居然能够在人类身上留下某种不可磨灭的影响。当王子的疼痛止住,继续他们方才的对话时,拉希奥才会停止这种古怪的冲动,并为自己刚才的想法而深感内疚,他居然在羡慕一个重创他朋友的疯子。

现在,拉希奥心中再次泛起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是谁让他这样哭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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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度因处于一种慌张又羞赧的状态。一个陌生人闯入暴风要塞已经够糟了,更何况自己还在哭,要是他告诉父王呢?不,不是这个问题,要是他来意不善呢?他的着装相当古怪,带有异域风格复杂多层的服饰,一顶奇怪的帽子和一个硕大的金耳环,更不要说他本人了,黝黑的皮肤和一双红色的眼睛。他可能是一位来自异国的使臣,安度因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不知为何,他对这位陌生的访客有一种异样的好感,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那个古怪的青年从围栏上轻轻跳下来,然后蹲在王子的面前,现在安度因不用再仰视他了。“我很抱歉使您受惊了,安度因殿下。只是像您这样的人不该独自待在这种地方,我能有幸知道您在烦恼什么吗?”青年继续用他那丝绸般的声音对王子讲话,这让安度因逐渐平静下来。王子快速的用手抹了抹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依然带着轻微哭腔的声音严肃的说道,“我相信这与阁下无关,请问阁下是?”

黑皮肤的青年像是在拼命憋住一阵狂笑,又像是在认真的思考。“你可以叫我拉希奥。”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我是一头黑龙。”安度因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他,拉希奥,安度因觉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所以,拉希奥阁下,像您这样的一头黑龙来暴风城有何贵干?”拉希奥笑出了声,直到他看见王子正皱着眉头狠狠瞪着他才停下。“哦,这是个好问题,安度因殿下,我是来参观这座伟大的城市…然后顺路绑架暴风城的王子,带他去一个不会再感觉想哭的地方。除非他本人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麻烦让他如此难过,我才会考虑更正的我的计划。”他一边对王子狡黠的眨着眼睛,一边说道。

他成功的把小王子逗笑了。“我还以为恶龙的传统是绑架一位美丽的公主呢,就像游吟诗人们常说的那样。”“显然,诗人们的见识太过狭隘,像我这样的黑龙就是对金发的王子情有独钟。所以您准备好分享自己的苦恼了吗?还是说您在邀请我对您进行绑架?”拉希奥微笑着回答王子。安度因感觉一种熟悉的轻盈感充斥着自己的胸腔,这个陌生人语气轻佻,举止夸张,毫无对皇家的敬意。但自己就是对他有一种毫无来由的信任,他让自己感到轻松和快乐,安度因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开怀大笑的感觉了。这让他忍不住想要倾诉自己近来的烦恼,那些压抑的无力感和过高的期望……就像对一位朋友倾诉,这难道不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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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度因努力的板着那张刚刚痛哭过的小脸,严肃地询问自己的身份时,拉希奥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笑出声。天啊,这个小人类对自己可爱到底有没有自觉?拉希奥本想开口回答,自己是普瑞斯托公爵的子嗣,但这让他马上想到了长姊奥妮克西亚,想到了她曾对乌瑞恩家族造成的巨大损失,这让他无法说出相同的谎言,尽管他们的目的是如此的不同。所以他选择对年幼的王子实言相告,也许这次,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谎言和计谋,靠真相赢得人类的信赖……或者直接被暴风城的卫兵叉出去。

 他大胆的赌博成功了,那孩子看向他的眼神逐渐软化并充满笑意。他认真地听着安度因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倾诉自己的烦恼,那些自我怀疑,那些孤独和寂寞,那些迷茫无措的努力。“……就像父王常说的‘一个没有力量和勇气保护自己的国王如何保卫他的人民?’我太软弱了,我做不了像他那样英勇的战士,我做不到像他那样伟大的国王,我……”

“嘿,放松,孩子,”拉希奥打断了王子越来越低沉并且逐渐染上哭腔的倾诉,“拓宽你的思路,年轻的王子。并不是只有身穿板甲冲锋在前的战士才能被称得上强大,强大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据我所知,有些身着单薄布甲精通魔法的法师,一位法师的战略意义有时甚至胜得过千军万马。”拉希奥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那些召唤圣光之力,抚慰伤痛,驱散迷惑的治疗者,他们是战场上定心剂。只要有牧师在,勇士们就能在战场上毫无顾忌的勇猛冲锋,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在照看着他们的后背,自己永远不会孤独死去。”安度因偏过头,仔细的聆听。

事实上,在拉希奥心里,安度因一直是一位强大的圣光牧师,尽管黑龙时常把对圣光的嘲讽挂在嘴边,但他必须承认,当他和安度因一起在潘达利亚冒险闯祸时(通常都是他在闯祸,人类永远在尝试着阻止他),他永远不会担心自己无法逃出生天,安度因的心灵尖啸总是会震慑到所有追赶他们的野兽,魔像,猢狲,兔妖……恰到好处的拯救他们两人的命,等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场所,拉希奥会生起一堆火,然后安度因则会骂骂咧咧的召唤出圣光帮拉希奥疗伤……

 “……而恐惧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真正的勇敢并不是无所畏惧,无所怀疑,而是即使心怀恐惧与怀疑,却依然坚持自己的原则。”拉希奥用前所未有的耐心鼓励着面前的孩子,告诉他强大的很多种形式,告诉他智慧,勇气和仁爱同样重要,“尽管我不太能理解,但仁爱通常会给予你无可战胜的勇气。”拉希奥心想。

“最后,让我们回到实际的问题,你父王要求你稳稳接下他的攻击?”王子点头示意,“但他并没有强调,你一定要用剑挡下这一击?”安度因愣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又点了点头。

“那么请告诉我,安度因王子,迄今为止,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与圣光之间的连接?”

安度因的眼睛逐渐睁大,眼底闪烁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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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安度因再次站在训练场上,面对着瓦里安国王时,他持剑的双手已经没有之前抖动那么严重了。他依然十分紧张,只是这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眼睁睁看着那把训练用的木剑脱手高飞或者被砍成两节,像一个无能的懦夫一样跪坐在父亲面前。这次他拥有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底气。拉希奥说他会躲在某棵大树葱郁的树冠中,目睹他的精彩表现,安度因觉得自己今天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

“准备好了吗,安度因?”瓦里安注意到儿子今天的状态和往日不太一样,不同于之前那副总是皱着眉头严阵以待的严肃模样,今天安度因的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就像一个即将迈向战场,微笑着打磨宝剑和盾牌的真正的战士那样。这令瓦里安深感欣慰,尽管安度因的体质尚欠锻炼,但只要他眼中有这份光芒,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战士,一位伟大的国王。

“来吧,父亲!”王子低喊道。

 

瓦里安朝安度因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举起手中的木剑发起冲锋。

安度因聚精会神地盯紧父亲的脚步,突然抛下了手中的剑,双手交错高举过头顶——电光火石之间,瓦里安意识了到事态的失常,国王在冲锋途中猛然刹住力道,原本劈向安度因左肩的剑骤然调整角度,堪堪略过空气。只是国王的半个身子撞向了年幼的王子,尽管瓦里安已经尽可能的减缓了冲击,但这对一个孩子来讲依然过于严重,这令瓦里安的心猛然一沉……

然后国王出于惯性撞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瓦里安站稳后马上看向自己的孩子,以确保他安然无恙——

安度因双手高举,笼罩在一层闪烁着金光的护盾之下。他的孩子完好无损,这让瓦里安松了一口气。下一秒,王子就急促地放下双手,慌忙地奔向父亲,“你刚才……是不是成功施放了一个圣光法术?真言术.盾,即使我没有收手,你也可以当下这一剑的。”瓦里安一脸欣慰的对安度因说道,而安度因只是慌乱地点着头,双手捧着父亲的右手,询问着国王的伤势,一脸无措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瓦里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在刚在的惯性撞击中有些轻微的扭伤,青紫色盘绕着他的手腕。他一边笑着朝安度因说这不成问题,一边用左手有力地揉着儿子的金发。

 

年轻的王子并没有放开国王扭伤的手,他像是被什么力量默默驱使一般低头祈祷。圣光响应了王子的呼唤,纯净的光芒从安度因的指尖流出,淌过了国王的右手,瓦里安只觉得眼前一阵光芒闪烁,疼痛消失了。他活动一下手腕,完好如初。他低头看着脸上挂着泪痕默默祈祷的孩子,如同看着一个奇迹。

“我的骄傲和喜悦。”*1

然后瓦里安伸出双手,给了孩子一个坚实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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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安度因回过神来,想要找寻黑龙朋友的踪迹时,拉希奥已经消失了。不知为何,安度因对这个结局并不感到意外,就好像王子知道,那头龙有别的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似的。他抬头望向暴风要塞西侧庭院的栎树林,再次露出一个微笑,他知道自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到那片树影下了。

 

——TBC——

 

注:

*1 “给我的骄傲和喜悦,我的儿子,安度因。”

在完成破碎海滩战役之后的任务物品说明,瓦里安留给安度因的信,不可阅读。信件内容同军团再临开场CG

*2  整个想法来自于军团再临漫画《狼之子——安杜因》

 

*3 我知道它看起来不太像一个梦靥,因为瓦里安那么爱他,就算是梦靥也无法扭曲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同时噩梦就像地下城一样,也要符合循序渐进的基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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